部門共用的部署通知機器人,最近半年一直有個小毛病:每次發布結束,它該推播「成功」或「失敗」的訊息,卻常常顯示成一串看不懂的錯誤代碼,時間戳記也對不上。五個小隊的頻道裡,這個機器人三不五時就會冒出一句亂碼,一開始還有人在下面回一句「?」,後來漸漸沒人理會,變成頻道裡固定會出現、卻沒人在意的背景雜訊。蘇菲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機器人,是她剛加入羅盤小隊那天,還以為那串亂碼是某種只有工程師才懂的內部代號。
克蘿伊是在一次值班交接時,第一次認真想到這件事。萊利跟她抱怨,凌晨那次警示,他一開始沒能第一時間確認,是因為部署機器人剛好也在同一時間發了一則亂碼訊息,兩則通知疊在一起,他花了幾秒鐘分辨哪個是真的警示、哪個是那個「反正壞很久了」的機器人。「就那幾秒鐘,」萊利說,「事後想想沒差多少,但當下心裡真的慌了一下,而且我後來想,這種事應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」克蘿伊聽完,沒有立刻回應,只是把這句話記在她隨身的小本子上。這是蘇菲第一次看到,除了自己以外,還有人也帶著這樣一本筆記本。
「這個機器人壞多久了?」克蘿伊在頻道裡問。
「應該快半年了吧,」工程師奧莉維亞(帆影小隊,剛好也在頻道裡)回答,「我們都知道它壞了,反正看訊息內容大概猜得出來是成功還是失敗,也沒人特別去修,感覺修起來要花不少時間,優先順序一直排不上去。」丹尼爾也補了一句:「其實我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,是上次系統升級時,某個時區設定沒改對,修起來大概半天就能搞定,只是一直沒人正式提出來排進去。」
「半天?」克蘿伊愣了一下,「大家忍著一個亂碼訊息忍了半年,修好卻只要半天?」
克蘿伊沒有立刻說什麼,但這件事在她心裡種下了一個念頭。接下來一週,她開始留意類似的小事:部門共用的知識庫,有好幾個連結早就失效,卻一直沒人更新;值班交接文件裡,有一欄「已知問題」,最上面那條已經是三個月前的紀錄,底下卻一片空白,不是因為沒有新的已知問題,而是後來大家漸漸懶得補;甚至連茶水間那台故障許久的濾水器,也已經被貼上一張手寫的「壞了,請勿使用」,卻沒人聯絡總務來修,紙條邊角都已經捲起來了,字跡也因為擺了太久,褪色模糊了不少。
她把這些小事一項一項寫進手機備忘錄,越寫越覺得,這些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東西,好像都在傳達同一種味道。
「這些事,單獨看都很小,」克蘿伊把這些觀察整理成一份清單,帶到雙連結會議上,「但我最近開始覺得,這些『反正沒差』的小事,跟我們守夜小隊這陣子士氣下滑,可能不是兩件不相關的事。」
薇薇安皺起眉,把清單又看了一遍:「這個連結會有點跳躍嗎?濾水器故障,跟值班士氣,聽起來距離有點遠,我還是比較想知道,守夜小隊士氣下滑,有沒有更直接的原因。」她把清單推回桌子中央,語氣不算不耐煩,卻帶著一種「請證明給我看」的意味。
「一開始我也這麼覺得,」克蘿伊說,「但我後來發現,這些小事有個共通點:它們都在傳達同一個訊息:『這裡的小問題,不會有人在乎、不會被處理』。而值班的人,每天面對的,正是這種被忽略的小問題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累積成大事故。如果連機器人亂碼這種擺明壞掉的東西,都能被放著半年沒人修,那我們守夜小隊反映的問題,會不會也被放進了同一個『反正沒差』的抽屜?」
克蘿伊沒有退縮:「我沒辦法給妳一個直接的因果證明,但我可以說,這半年來,我自己在守夜小隊裡,也漸漸養成一種『反正提出來也不會被處理』的習慣——這種感覺,跟看到那台濾水器紙條時的感覺,其實一模一樣。」
薇薇安沉默了一下,沒有立刻反駁。
蘇菲把這段話記下來,帶去給艾佛勒。「克蘿伊這個直覺,聽起來很敏銳,但要怎麼解釋清楚,這些小事真的會影響到大事?」
艾佛勒在白板上畫了一棟建築,窗戶上打了個叉。「上個世紀,有兩位犯罪學者做過一個觀察:一棟建築物,如果有一扇窗戶破了卻沒人去修,很快,附近會出現更多破窗,甚至演變成更嚴重的破壞與犯罪。他們的解釋是,一扇沒人修的破窗,傳達的不只是『這扇窗壞了』,而是『這裡沒有人在乎、沒有人在管』——這個訊息,會降低所有人對這個地方秩序的期待,也降低大家維護秩序的意願。」
「所以那個亂碼機器人,其實就是這個部門的『破窗』?」
「很可能是好幾扇同時存在的破窗之一,」艾佛勒說,「克蘿伊厲害的地方,是她把好幾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小徵兆連在一起,看出了同一個模式——重點從來不是機器人本身有多重要,而是『這件事被放著不管』這個事實,正在悄悄告訴每一個人,這裡的秩序標準,比大家以為的還要低。」
「那薇薇安後來怎麼回應?」
「她沒有立刻答應要修,」蘇菲想了想,「但她答應會先讓克蘿伊帶著丹尼爾,把那個機器人修好,當作一次小小的試驗,看看修好之後,這半年來累積的『反正沒差』,會不會有任何鬆動的跡象。」忽然想到,這大概是這幾個月走下來,第一次有人不是等艾佛勒或蘇菲提出建議,而是自己主動把一個模糊的直覺,變成一份可以被檢驗的清單,帶到決策的桌面上。